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那帧红泳衣照片总晃在眼前

马小军藏在枕头下的那张红泳衣照片，好像是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整个故事的引子，而这个故事里，主角的出身和那些拧巴的人物关系，又偏偏绕不开这张照片里的人。他住北京军区的家属大院，父亲是常年出差的军人，母亲管不住他，整天和大院里的半大孩子疯玩，仿制钥匙溜进别人家窥探秘密，却从不偷东西，骨子里藏着军属子弟的优越感，又透着青春期的躁动和怯懦。漂亮的玫瑰把那个年代的氛围写得很实，街上的毛主席像、统一的绿军装、偷偷流传的旧照片，还有少年们不敢明说的欲望，都裹在夏天的热浪里，读着读着就像置身于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。
 
这本小说里，马小军的心思全挂在米兰身上，而米兰的出现，是从刘忆苦和于北蓓的对话开始的。刘忆苦让于北蓓带米兰来玩，说好多人为她打架，连哥们都掰了，甚至出过人命，可米兰一开始根本不想来这个圈子。马小军那时候还不知道，自己日思夜想的照片女孩就是米兰，他只是每天揣着仿制的钥匙，溜进那间空屋，躺在女孩的床上，拿着望远镜对着照片发呆，连女孩落在枕头上的一缕发丝都当宝贝。后来米兰真的来了大院，马小军拘谨得不行，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，可米兰却很主动，邀他在卧室跳舞，跟他谈心，像个成熟的姐姐，可这份亲近，又让马小军的占有欲疯长。
 
印象最深的是马小军躲在床底的那段描写，我反复读了两遍。那天他又溜进米兰家，刚躺在沙发上，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，吓得他连滚带爬钻进床底。米兰进门先脱了鞋子，又褪下长裙，小腿纤细，脚踝上还系着一把小巧的钥匙，走动时钥匙轻轻晃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走到梳妆台前梳头发，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清晰得很，偶尔抬手拂过脸颊，指尖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湿润。马小军缩在床底，大气不敢喘，鼻尖全是米兰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混合着夏日阳光晒过床单的味道，他盯着米兰露在床沿外的脚踝，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，连手心都冒了汗。那把系在脚踝上的钥匙，后来总出现在他的梦里，一会儿变成打开米兰房门的钥匙，一会儿又变成锁住他欲望的锁，醒来时还懵懵的，分不清是梦还是小说里的情节。
 
姥爷的去世是第一个转折点，马小军跟着家人去唐山处理后事，回来就发现一切都变了。母亲因为姥爷“畏罪自杀”丢了教师工作，父亲也没了前程，家里的争吵变成了沉默，他不再是那个能肆意疯玩的军属子弟，大院里的伙伴看他的眼神都带了点异样。更让他难受的是，米兰和刘忆苦走得极近，两人并肩走在大院里，穿着得体，身形相配，连说话时的语气都透着亲昵，刘忆苦甚至公然以“带着米兰”自居。马小军心里堵得慌，却只能看着，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，他开始故意讥讽米兰腰粗腿肥，把她踹进水里，话里话外都透着恶意，可越是这样，越能看出他的不甘。
 
生日宴上的冲突是第二个转折，他和刘忆苦同一天生日，米兰迟到了，送刘忆苦一个笔记本，给他的却是一条泳裤。马小军当场就发了脾气，对着米兰说些荤话，指责她不检点，刘忆苦上前劝阻，他就抄起摔破的啤酒瓶，朝着刘忆苦捅过去。可这段激烈的冲突，其实只是他的幻想，现实里，他只是默默接过泳裤，看着米兰和刘忆苦说笑，全程没敢说一句重话。小说里这段虚实交织的描写太戳人，他想成为能保护米兰、能和刘忆苦抗衡的人，想逃离自己日渐落魄的出身，可现实里，他只能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亲近，看着自己被圈子边缘化，连发脾气都只能在幻想里。
 
第三个转折是那场未遂的侵犯，马小军实在忍不住，冲进米兰的卧室，想强行占有她，却没想到被体格比他壮的米兰反制。米兰按住他的肩膀，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，问他“你是不是疯了”，马小军挣扎着，嘴里喊着“我喜欢你”，可声音里全是怯懦和不甘。这场闹剧之后，所有人都孤立了他，大院里的伙伴不再叫他一起玩，米兰也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他跑到泳池边，爬上十米跳台，纵身跳下去，却被水里的伙伴一次次踩下去，呛得满脸是水，却没人拉他一把。那一刻，他应该是明白的，他不仅失去了米兰，还失去了整个青春里的玩伴，失去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。
 
小说完结后，结局里的场景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。多年后，马小军成了事业有成的有钱人，在一辆车里和当年的伙伴重逢，只是彼此都没了当年的坦率和真诚。刘忆苦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，于北蓓也不再是那个奔放的女孩，最让人意外的是，曾经一起疯玩的伙伴里，有人变成了傻子，见面时只对着他说了一句“傻逼”，这是傻子在小说里说的唯一一句话，却比任何话都戳心。米兰最终和刘忆苦走在了一起，她靠着刘忆苦脱离了贫苦的农场环境，如愿进了文工团，只是再也没提过当年那张红泳衣照片，没提过那个躲在床底的少年。
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没有圆满的结局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，只有青春期的躁动、出身带来的落差，和那些终究没能留住的人。马小军到最后也没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，没能守护住喜欢的人，也没能逃离出身带来的枷锁，他的青春就像夏天的阳光，看似灿烂，却藏着太多的阴影和遗憾。那个藏在枕头下的红泳衣照片，后来应该被他弄丢了吧，就像他弄丢的青春，弄丢的米兰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 
偶尔会想，要是马小军没那么怯懦，要是姥爷没出事，要是米兰没选择刘忆苦，故事会不会不一样？可小说里的情节就是这样，没有那么多要是，只有真实的遗憾，和那些留在时光里的、阳光灿烂的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