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岛屿迁徙》里那艘往返布拉卡与斯皮纳龙格的船

吉奥吉斯驾船往斯皮纳龙格去的背影，我翻完书好几天都挥不去。《岛屿迁徙》的故事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，就是缠在家族血脉里的那些细碎事儿，主角们的出身底色，还有那些猝不及防的转折，全被布拉卡外的那片海域串着——吉奥吉斯本就是布拉卡的船夫，靠往返海岛送物资、接医生过活，性子闷得像块礁石，海风刮了几十年，早把他的棱角磨平了，可全家的生计都压在他肩上，还要一次次面对骨肉分离的疼，我读着都觉得喘不过气。
 
这本小说的世界观倒挺实在，布拉卡村就对着斯皮纳龙格岛，那岛是麻风病隔离区，说句实在的，村里人和岛上人的命，全靠吉奥吉斯那艘船连着。纳粹侵略那会儿，外面乱成一锅粥，斯皮纳龙格反倒因为是麻风病岛，没被侵扰，岛上的病人凭着各自的手艺，把地方建得有模有样，可这份安宁底下，藏着多少破碎的家庭啊。吉奥吉斯的妻子伊莲妮是个较真的女教师，一次偶然跟学生迪米特里一起染了麻风病，最后还是他亲自驾船把人送过去的。我记得那段描写特别细，他全程没说几句话，就握着船桨稳稳地开，伊莲妮攥着他的衣角，指节都泛白了，两个女儿在岸边哭得直跺脚，他愣是没回头，直到船靠了岛，才转过身轻轻抱了抱妻子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我会常来看你。”
 
伊莲妮在岛上待到病发走了，吉奥吉斯之后每次去送物资，都会找块礁石坐着，对着空荡的海面说家里的事——大女儿安娜又买了新裙子，小女儿玛丽娅学会了蒸面包，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，可每句话里都藏着牵挂。后来他知道伊莲妮不在了，没哭出声，就蹲在礁石上，大颗的眼泪砸在沙石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待了没十分钟，就粗粗抹了把脸站起来，又驾着船往家赶。那时候我盯着那段看了好久，他连崩溃的时间都没有，作为丈夫的悲痛，只能藏在转身的瞬间，可作为父亲，他得赶紧回去，因为两个女儿还在等他回家吃饭呢。
 
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平静，大女儿安娜嫁给了庄园主的儿子安德烈斯，过着富足的日子，却刻意隐瞒母亲死于麻风病的事；小女儿玛丽娅乖巧懂事，帮着他打理家事，成了他的精神支柱。可偏偏玛丽娅要和马诺里结婚前，麻风病显现了，婚约当场取消。吉奥吉斯那时候的绝望，书里写得很淡，就说他恨不得自己也染上病，和女儿一起去斯皮纳龙格，不用再面对这一次次的分离。他还是像送妻子那样，把玛丽娅送上岛，只是这次，他每次去探望，都会提前在岸边等很久，怕像等不到伊莲妮那样，等不到女儿出来。
 
玛丽娅在岛上认识了研究麻风病的医生克里提斯，两个人慢慢生出感情，克里提斯也一直在潜心研究根治药物。这应该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吧，可没想到，就在克里提斯的研究有了成效，玛丽娅能痊愈回家的时候，意外又发生了。安娜出轨马诺里的事被安德烈斯发现，在进布拉卡村的汽车里，安德烈斯枪杀了安娜，之后自己被逮捕入狱，病死在里面，马诺里则逃跑了，再也没出现。吉奥吉斯刚为小女儿的回归高兴得手舞足蹈，就接到了大女儿的死讯，这是他第三次对生活感到失望，可他还是没倒下，因为安娜留下的女儿索菲亚，还需要他抚养。
 
玛丽娅本来答应了克里提斯的求婚，可姐姐的突然离世，让她实在不忍心离开父亲，只能取消婚约。克里提斯回了伊拉克里翁，却一直没放下她，后来干脆放弃了好工作，申请调往布拉卡周边，等一切安排妥当，他再次敲响了玛丽娅的家门，这次，玛丽娅终于点头答应嫁给她。一盒雨写这段的时候，没太多轰轰烈烈的描写，就只是两个人简单的对话，却比任何情话都有力量，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分离，他们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彼此。
 
小说去年完结了，结局里，吉奥吉斯和庄园主那一辈人陆续老去，最终因病去世。玛丽娅和克里提斯一起抚养索菲亚，虽然他们没能生育，却把索菲亚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。索菲亚长大后像安娜一样叛逆，去了雅典上大学，玛丽娅和克里提斯在她离开前，告诉了她的身世，索菲亚震惊又无法接受，之后很少和他们联系。直到玛丽娅和克里提斯过世，索菲亚才在女儿阿里克西斯的帮助下，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家族——没有耻辱，只有英雄主义；没有不忠，只有激情；没有麻风病，只有爱。
 
结局里的阿里克西斯，最终离开了男友埃德，因为她在埃德身上，找不到这个家族里那种不离不弃的感觉。她带着母亲的信去布拉卡，从佛提妮口中听完了所有故事，也终于懂了母亲为什么一直隐瞒过去。其实《岛屿迁徙》讲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就是一个家族四代人的爱恨纠葛，是吉奥吉斯一辈子的隐忍与坚守，是玛丽娅在苦难里的坚韧，是那些在绝望中依然存在的爱与希望。
 
我总想起吉奥吉斯驾着船往返于布拉卡与斯皮纳龙格的身影，那艘船载着物资，载着思念，载着分离与重逢，也载着这个家族所有的苦难与温暖。他这一辈子，好像都在等，等妻子回来，等女儿回来，等一家人团聚，可最终，还是没能等到所有牵挂的人都在身边。
 
他就那样站在岸边，海风卷着浪花打湿他的裤脚，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，好像永远定格在那片海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