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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茭白弄臣小说 科举舞弊案背后的君臣故事

日期:2026-06-10 20:40
早春的寒风依旧凛冽,夹杂着晶莹剔透的雪粒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一阵细碎声响。
 
容胤蓦地沉下脸,心里泛起了一阵难以抑止的焦躁。暖阁里烧着地龙,煨得桌椅都暖,他端坐在软榻上,被旁边炭炉里四溢的香气熏得心浮气躁。他把脾气压了又压,才抬起眼来,稳稳当当地问:“太后刚才说什么?”
 
太后眉眼不动,把手里的绣活举起来左右打量,很温和地说:“皇帝下了例朝,已经很久没来广慈宫了,不要因一时之气,坏了宫里规矩。”
 
容胤又是一阵怒火攻心,冷冷道:“天冷,等暖和了再来。”
 
太后微微一摇头,道:“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。皇帝垂范天下 ——”
 
还不等她说完,容胤就粗暴地打断:“知道了。”
 
这是七茭白笔下,从龙番外弄臣里的开篇光景,一场科举舞弊案,正悄悄拉开琉朝十年党争的序幕。
 
两人相对无言,只听得外面雪下得一阵比一阵紧。隔着半合的明瓦窗,能看到主殿阶下有人大礼跪伏,在寒风中一动不动。容胤瞥了一眼就低下头,压着满腔的愤怒和烦躁,把手里的折子翻得乱七八糟。
 
已经五年了。
 
太后协掌六宫,泓在内廷记过档,就得照规矩定期来慈宁宫问安。他怕泓身份尴尬,便安排他跟着自己下了大朝后一起来。可自打第一次泓在阶下大礼拜见,太后就没叫起过。
 
主位不免礼,泓就得一直在阶下跪着。他以承恩身份退宫入朝已经违了祖制,不能再落个恃宠上位,藐视内廷的罪名。每次下了大朝众臣都散,他却得来广慈宫跪上一个时辰。中宫虚悬,内廷便由太后执掌,她若坚决不肯接纳泓,容胤也没有什么办法。他明里暗里的和太后较劲好几年,终于没了耐心,索性废掉下朝问安的例,拉着泓几个月不来广慈宫。
 
武者承恩算得上惊世骇俗,两人虽然尽量低调,仍压不住朝中流言四起。泓若不得内廷接纳,便永远是婉媚事君的佞幸弄臣,有心人随便掀一场风波,就能把他牵连进去。容胤越想越心烦,见太后一脸慈爱,装模作样地还在那里给他做衣裳,怒火就一阵一阵往脑袋里冲。他把手里折子往桌案上一扣,冷冷道:“顾家入仕的名单朕看过了,太后安排得妥当,就这么办吧。”
 
太后手上顿了顿,问:“漓江怎么安排呢?小辈不懂事,发过去历练历练吧。”
 
容胤满怀恶意,漫不经心地说:“朝中名额已满,那几个位置,是给科举留着的。漓江百废待兴,差事辛苦,朕母家怎么能往那种地方去?不要失了身份。太后若想让子侄历练,不妨下放到自家郡望里,就近照看也放心。”
 
放到自家郡望里,就是赤裸裸的黜免了。太后被噎得无言以对,低头又去绣丝衣上的金龙,道:“科场舞弊一事,朝议还没争出个黑白来。陛下先料理干净了,再安排漓江吧。”
 
所谓科场舞弊,指的是头年秋闱后捅出来的授官瞒报案。眼下科举兴盛,容胤便留了一批进士在皇城。可这些人留朝就抢了世家子弟的位置,科举授官的谕旨发下去,好多官职都是表面上空着,其实早已被世家内定。实办的官员不敢得罪世家,更不敢抗旨,只得焦头烂额地和稀泥,一头留着空缺,一头遍搜朝野,逮着空子就把人往里面塞。这样一来科举授官就成了笔烂帐,明面上某人在此任职,实际上早不知道给打发到了哪里。如此敷衍了两年,终于被人捅了出来。朝廷上下顿时群情激愤,皆称科举祸乱朝政。舆情汹汹,尚书台刘盈摆明了乐见其成,容胤不好直接压制,只得到广慈宫来,要太后替他发声。此时太后主动提起,他便直接道:“朕要叫他们闭嘴。”
 
太后微微一摇头,低声道:“顾刘两家,既是陛下喉舌,也是臂膀。从来没有左胳膊打右胳膊的道理。顾家早站在陛下身后了,皇帝不妨去劝劝刘大人。”
 
她这样说便是替娘家表态,虽然不会出面和刘盈打对台,却也不会反对皇帝决定。容胤勉强满意,也懒得和太后母慈子孝,当即抬屁股走人,反倒是太后起身送了出来。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下出得暖阁,殿门一开,风雪便呼地倒灌进来。只见得外头天地皆白,泓跪在殿阶下,膝下积雪已经寸深。他垂着眼睛,安安静静地等待,听得众人脚步声,便双掌按雪,再次大礼拜倒。
 
容胤沉下了脸。
 
太后视若无睹,回头埋怨宫人:“这么冷,怎么不给陛下带个手炉?”
 
她一边说,一边把自己手炉给容胤递过去道:“先拿着这个,赶紧回去吧,一会儿雪又大了。”
 
容胤置若罔闻,看都不看她一眼,自顾自下了殿阶。他走到泓身前,伸了手道:“给我。”
 
泓抬头扫了太后和众宫人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
 
容胤很不耐烦,又说了一遍:“给我。”
 
泓无比尴尬,只得慢吞吞从怀中掏出个镏金雕龙的手炉来,递到容胤手里。
 
手炉已凉。容胤拿到手里,哼了一声,头也不回就上了御辇。泓便默默地大礼再拜,然后起身拢好了车帘,示意司辇官起驾。
 
太后平静如昔,高高地站在殿阶上,目送容胤一行人离去。直到帝王驾辇拐上了夹道,她才慢慢转过身,轻叹了一声。
 
随侍的司礼官连忙扶她进了大殿,一边走,一边低声劝:“不过是个娈宠,陛下心意已决,太后早晚都得认下,何必非较这个劲?您越逼迫,陛下越上心,到最后母子不合,白叫刘家捡便宜。”
 
太后摇头叹道:“就是因为皇帝上心,哀家才不能认。树欲大而风必摧之,他抓着科举,已经风光无限,招得满朝嫉恨,我若再让他在内廷里舒舒服服的,这满朝文武,怕是就要清君侧了。他在我这里跪一跪,朝臣们知道还有人能辖制他,心里头就舒服点。”
 
司礼官大为意外,怔了怔问:“太后这是准了?”
 
太后冷冷道:“哀家已经和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,还有什么准不准?帝王何等尊贵,为着他,能去跳湖,我敢不准吗?”
 
当年落水之事,容胤只说是失足,唯太后看得明白,气得背地里和司礼官抱怨了好几回。她旧事重提,司礼官不敢妄议,只得笑道: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”
 
太后叹了一声,让司礼官扶着慢慢坐下,道:“这几年你我没少挫磨,本想叫他知难而退。岂料这孩子心性坚韧,世所罕见,倒也不枉皇帝看重他。”
 
以往她提到泓,都是十足的鄙薄厌恶,如今口风大变,司礼官便知道她已妥协,忙跟着赞道:“泓大人确实难得。外朝内廷这么层层压着,凡有一点气性,现在早被碾死了。偏他懂得顺着来,心气虽高,姿态却软,踩泥里也不碰脏东西。”
 
太后微微笑了笑:“朝臣早看科举不顺眼,这回借机生事,哀家不想替皇帝挡刀。且看着吧,泓大人若能在朝中站得住,哀家就不做那个恶人。日子长着,何必把人逼出患难真感情?二丫头还在宫里,留一线余地,将来还指望皇帝给顾氏赐个龙种呢。”
 
司礼官道:“太后想得长远。”
 
两人好半天都不再说话,一同看着窗外出神。
 
风停了,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。
 
从广慈宫到无赫殿有一段距离,夹道里雪还没来得及清扫,辇舆走得很慢。容胤在车里等了一会儿,见泓只在下面跟着走,便掀起轩窗上的帷幔,怒问:“你上不上来?”
 
泓犹豫一下,说:“我身上凉……”
 
他话还没说完,容胤已经啪地放下了帘子。泓只得上了辇舆,一进车里,先俯身拿鼻尖在容胤脸侧蹭了蹭,说:“看,有这么凉。”
 
容胤一边抓着他的手往车板上按,一边不耐烦道:“我哪有这么容易受寒?越不敢冻,越容易生病。”
 
御辇下面有隔层,冬天烘着炭,触手滚热。泓摸到车板,先激灵灵打了两个冷战,索性在容胤脚边坐下来煨暖。他探进皇帝的袍底,隔着衣服去捏容胤的小腿,摸到结实的肌肉满蕴力量,就忍不住抬起头来,看着容胤微笑。
 
容胤皱眉问:“笑什么?”
 
泓说:“不要生气。”
 
容胤哼了一声,转脸掀了帘子去看雪,泓便道:“宫里没有先例,太后也很为难。被她压一压,也是好事。刘大人早看我不顺眼,若不是太后在先,他就要自己动手了。”
 
容胤悻悻道:“他是没抓到你错处,不肯落人口实。那老家伙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 
泓轻声说:“陛下打通了漓江,又借科举授官的名义广派兵马,已经掐了好几家商路。刘大人如此威逼,不过是怕科举威胁到自家。”
 
容胤想了想,叹口气道:“是这个道理。除了你,我也找不出第二人敢担这个差事。他们若能拿掉你,科举就废了一半。”
 
泓又忍不住微笑,低声说:“我也不敢,陛下要多给鼓励。”
 
他一边说,一边起身坐到座位上,把容胤往怀里拉。容胤万分疑惑,问:“你总笑什么呢?”
 
泓没有回答,只是偏过头来,长久地把嘴唇贴到皇帝的耳朵上。
 
他看到那个已经变凉的镏金手炉,被容胤随意扔在旁边,忍不住又微笑。
 
刚才在广慈宫,他突然醒悟。
 
陛下当着众人的面,要他把这个御用的手炉掏出来,是在向太后施压。告诉太后他们二人一体,再让他跪下去,就是折辱皇帝。
 
这是陛下惯用的手段。怀怒不发,满含威慑,天底下无人不忌惮。
 
可是陛下在他面前,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一面。
 
非常任性。会乱发脾气。喜欢肌肤相亲,很容易就能哄高兴。喜欢皮影戏,看的时候无比认真。喜欢辛辣味道,喜欢马。
 
见血心悸。然后允许他抚慰。
 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点一点地,在他面前展露了真性情。
 
陛下喜欢他,对他好,给他精致衣食和锦绣前程。他们身份有若云泥,陛下居高临下,看他清清楚楚。可他看陛下,却很难,非常难。他看不清就只能去摸,不怕烫手,铁了心一遍遍摸索,有时候以为抓到了,皇帝却塞一把权势搪塞他。能给的东西太多,多到陛下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情意,他只得咬着牙照单全收,每一样都稳稳接住,终于换得陛下信任,敢把手伸过来。
 
他就想要这个。
 
泓紧贴着容胤的耳朵,看皇帝无知无觉,只偏着头往车外看雪,忍不住再次微笑。
 
容胤感觉到了,非常不满,问:“神神秘秘的,到底笑什么呢?”
 
泓微笑道:“不说。”
 
容胤就把他推远了一点道:“不说就不准笑。”
 
他板着脸说完,自己憋不住先笑了,本想再逼问,见马车已到无赫殿前,只得先拉着泓下车。今年秋天有巡猎,泓说要秘密安排出几天空闲,两人到山里打野猪。容胤无比期待,一开年就叫加了武课练骑射。今天这么大雪,马不能骑了,两人便站在檐下往园子里射箭。他们把靶子高高地架在柿子树上,两人你一箭我一箭地往上面射。泓有心哄容胤高兴,每一箭都瞄着容胤的箭,在靶子上一对一对射在一起。两人你追我赶地玩了一会儿,容胤就故意往狭窄的地方射让泓挤不进去,可是他箭术不好,连射几次都脱了靶,不由十分烦恼。
 
两人没一会儿就射满了一只靶,容胤便换了硬弓来练准头。这种弓劲数大,射速高,配合短小的无翎箭,可以射中天上大雁的眼睛。容胤上手还不习惯,连续射偏了好几次,泓便用手搭着他腰身,教他用背肌发力。两人手把手的练了一会儿,容胤出手就准了,一箭射出,柿子树上的积雪跟着簌簌扑落。他很得意,转头问泓:“怎么样?”
 
泓微笑道:“瞄了半天才射中不算,要拉弓就射,出弦即中才算练好了。”
 
容胤不吭声,当即拉满了弓,嗖地射了一箭出去。靶子上画了只大雁,他对着眼睛射,却射到了雁脖子上。他不甘心,又射了一箭,射中了雁脑袋。泓便鼓励他:“准多了。”
 
两人正说话,忽听得御前影卫来报,说六合大将军请见。容胤还未及传召,只听得一阵爽朗大笑,那大殿遮挡的屏风上先显了道魁梧的影子,接着一位年过花甲的武者大步走了进来。他满面尘霜,穿了一身鳞甲,密实的甲片黯淡无光,一直防护到手臂。这位六合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,主掌天下兵马,当年两宫争权时曾倾力支持,帮容胤坐稳了江山。这次回皇城述职,还是容胤亲自去辅都接回来的。容胤对他向来敬重,见对方行至身前要行大礼,忙伸手去扶。岂料手上一抬,大将军却巍然不动,硬是单膝跪地,端端正正行了武者的大礼,才起身笑道:“听说陛下勤勉,武课至今未废,老臣亲眼见到,可以安心见先皇了。”
 
容胤微微一笑,道:“朕还指望大将军封疆,大将军自己倒急着偷懒了。”
 
大将军哈哈一笑,道:“不行了,老啦!指望后来人吧!今年退宫分到我那里去的几位御前影卫,身手真是了得,老臣已经打不过了。”
 
他嘴上说不行,手上却拿了弓拉满就射。只听得一声凌厉尖啸,无翎箭正中雁眼,扎入靶心三寸。御前兵器不敢锋利,那无翎箭是个半钝头,能扎这么深,足见臂力惊人。容胤见他有心炫武,一时半会也摸不清他什么意思,便赞道:“将军好箭法。在皇城若有闲暇,不妨常来无赫殿,朕正愁无人教导。”
 
大将军又是哈哈一笑,放了弓一转身,见到泓腰间短剑紫绶金徽,便抬手招泓到身前,笑道:“这位也是一等出身?难得。”
 
话音刚落,他突然出手如电,直袭泓胸口。泓斜身避过,两人迅速过了几招,大将军收手赞道:“底子果然不错。陛下若舍得放他跟老臣历练上几年,回来又是位顶梁将军。”
 
容胤道:“朝廷里哪一天不历练?朕身边得留个靠得住的人。”
 
大将军笑了笑,将泓上下打量了一番,道:“陛下既然如此信任,老臣可得亲手验上一验。”
 
他说着,便转头让宫人推兵器来。这位大将军是三朝老臣,他主动要考较身边人武艺,连容胤也不好十分推拒,只得示意泓上前。泓知道这位将军惯使重刃,不宜以力打力,便主动先挑了把长枪,背到身后,向将军行礼。
 
大将军笑道:“小孩子聪明,把老家伙摸透了。”
 
他果然拎了把阔背厚脊的劈刀出来,皱眉空挥了两下。两人顶着雪站到园子中,泓便再次抚肩施礼,示意将军先开局。
 
大将军哈哈一笑,上前两步,反握着大刀,在身前虚虚一挥。大刀锋刃虽钝,但刀口紧紧上翘,刀光空旋,劲气直逼面门。泓蓦地有了感应,在将军毫无笑意的眼中看到冰冷凛然的杀心。他还没明白过来,身体已经本能地反应,双手一架,将长枪回胸抵挡。只听得 “咔” 一声脆响,阔刀上的力量排山倒海,把他手中长枪震得粉碎。
 
大将军用了内劲!
 
殿前较量非关生死,对招不得带内力。大将军隐藏得极好,握刀空挥,内劲才提。泓毫无防备,只觉得一股大力逼面压来,登时血气直冲,满喉的腥甜。眨眼间刀锋就劈近眉心,凌厉的劲气仿佛实体,刺得他视野里一片血红。
 
这是要杀了他!
 
泓惊出一身冷汗,刀锋压额,在他面前划过一片浑厚的阴影。他猛地侧仰,在刀光中和大将军相隔仅有一发,两人堪堪相错,他狼狈摔倒在地。那重刀在大将军手中轻若无物,一击不成,刀锋微微一旋,斜刀即斩。劲气摧拉枯朽,如巨石坍塌,当头把泓笼罩。
 
事发突然,御前影卫们飞身扑进园子,却已来不及阻挡。
 
大将军发力下劈。他身上铁甲撞击的声音尖利刺耳,刀光映在他苍老的眼睛里,比冰雪更冷漠。
 
“咻!”
 
突然间一声尖啸,短箭疾如流星,猛地扎进将军手腕。只听得 “砰” 地一声巨响,将军手上一偏,重刀贴着泓脸侧斩下,激起一片冰凉的雪雾。
 
鲜血蜿蜒成一线,至大将军手腕缓缓滴落。
 
“陛下!”
 
泓猛地回头,见到容胤面沉似水,正慢慢把弓推满。他站在殿阶上,居高临下,将黢黑的箭镞对准了大将军的额心。
 
“别碰他。”
 
他声音暗哑,刚毅的下巴紧绷着,手臂上青筋暴突。那把硬弓全张开差不多要三石,他没有内劲,巨大的张力全凭手臂支撑,却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抖。
 
大将军见无法得手,便将大刀一扔,抱拳沉声道:“陛下三思!如今朝野未平,军中尚有觊觎,陛下把这种人留在御前,就是给世人留把柄!将来若有家族借此清君侧,连老臣都没立场征伐!老臣护国半百,不能看着九邦大好山河毁在这等弄臣手上!陛下!”
 
容胤一言不发。他反折弓臂,将牛筋的弓弦紧紧拉至脸侧。张满的硬弓上箭镞寒光四射,正对着将军额心。众人见帝王大怒,连忙把将军带走,他跟着调整角度,一直拿箭稳稳地瞄着。大将军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他却毫不松懈,紧紧咬着牙,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张弓引箭,好像对面敌人不可战胜,而他正与之宣战。
 
雪花无声无息,落满他肩头。
 
怪雪光太亮。怪情意只能深藏。怪吻中的苦,怪苦里的蜜糖。怪他的陛下诸多磨难,才让他悲伤难抑,夺眶而出。
 
泓站在园子里,怔怔看着容胤的背影。他的陛下紧握武器,挡在他前面,好像所有的艰难都不能将之摧毁。他在爱人怒张的羽翼之下如熬如煎,却只能咽下泪意,缓步上前。
 
他走过去,握住皇帝控弦的手。那只手紧握着弓身,冷得像冰。他一点一点掰开僵硬痉挛的手指,拿下了那张弓。他双唇颤动,说不出想说的话,最后只是轻声道:“陛下练得一手好箭法。”
 
他收拢双臂,使出很大的力气,把皇帝从后面抱紧。两人紧紧相贴,他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怜惜和哀伤,就紧握着皇帝的手,让他隔着衣袖去摸自己护腕里的刀锋。
 
“答应过你…… 不会死。我只是…… 我只是…… 犹豫。”
 
他拉着容胤的手,让他一一摸过自己袖中的匕首,怀中的短剑,和小腿侧藏着的刀刃。
 
“御前不可带刀。大将军毫无防备,我本可以伤他自保,只是不想让陛下见血。”
 
容胤反复摸着泓袖间匕首,才觉得稍稍放下心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嗯。”
 
他缓过神来,手臂肌肉一放松,便抖得几乎举不起来。泓半抱着他,帮他拿着弓,低声问:“回去,还是接着练?”
 
容胤哑声说:“不想认输。练。”
 
大雪满园,已经遮盖了刚才打斗的痕迹。泓半抱着容胤,握他的手。两人用同一把弓,把箭壶里的箭一支一支全射进了雪里。
 
他们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去休息。容胤满心的愠怒和憋屈,沉着脸闷不吭声,一进寝殿就绕到后面浴房,衣服也不脱就泡进了池子里。池里水热,他下水先抖了半天,就没精打采地往池边一趴,只觉得从后背到指尖,无一不酸痛。
 
泓在他身边蹲下来,帮他摘了头冠,又用五指把头发理顺,一遍一遍揉按他后脑和颈肩。他手劲温厚,沉沉实实地像个怀抱,容胤被他按舒服了,终于平了心气,在水里慢慢挪到泓身前,很配合地让泓给他脱衣服,一边叹口气道:“大将军闹得没道理,一定又是刘盈居中调拨。他借题发挥,闹大了舞弊授官的案子,本来是要废科举,结果被我硬压下来,只得先动到你头上。”
 
泓一手扶着容胤,一手解着衣带,简单地 “嗯” 了一声。
 
他低垂着脸,很认真地把皇帝换下的衣服一件件拧干,摆在浴池边上。容胤看着他,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比温馨的错觉,好像他们是居家过日子的两个人,一个做做家务,一个在旁边抱怨受了外人欺负。他不知不觉呼吸都缓了,像沉在一出戏里,拿手指勾着衣服的一角,轻声道:“这件攥一下就行,拧干了会留褶子。”
 
御用的衣服日日换新,这几件拿出去就处理掉了,拧一下只是为了不滴水。泓见容胤郑重其事地还想着穿第二回,忍不住笑了,他也不点破,照容胤说的松松一攥,把一件丝衣沥干了水叠好,又扯过湿淋淋的外袍来,问:“这件呢?”
 
容胤很不确定,说:“拧一下没事吧。”
 
等到了第二天,御前参政又呈奏本,众臣统一口径,皆参科举舞弊渎职等事。容胤这回松了口,御笔朱批,令底下查证后再报。泓在御前得力,父亲又是帝王的侍剑人,众臣拿捏着分寸,先不往他身上多牵扯,只是参奏署理科举授官的提调并几位授官进士欺君。朝中风向微变,隶察司分管科举的提调官沈一舟便坐不住了,慌忙递贴入侍郎府,要与泓私谈。他进得二门,见侍郎大人在正堂危坐,当即趋步上前,一声不吭大礼跪倒。
 
泓低垂着眼,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,才出声道:“沈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。”
 
他是沈一舟的主考官,又管着沈一舟的差事,两人平日常有来往,见面只称表字。这一声 “沈大人”,便是见了外。沈一舟心中一沉,连忙拜了又拜,悲声道:“座主,学生对不住你。”
 
泓 “嗯” 了一声,却不接话。沈一舟等了半晌等不到回应,不由心中慌乱,扎扎实实大礼拜了又拜。他抬起头来,见座主一直看着自己,神情温和,平静如昔。
 
两人四目相对,沈一舟突地眼眶一红,想起当年初见,他殿试得中,便是这位主考官亲自召见,进行了一番考教。又温言鼓励,举荐他御前点墨,得了帝王破例提拔。后来他意气风发,言语骄狂,也是对方委婉责备,令他谨慎。这几年他仕途通达,众人都来逢迎,他心气便高了,不知不觉疏淡了来往。本以为自己能一飞冲天,岂料一跤跌落,众人避之不及,到头来依旧只有这个堂上人,愿守灯相待,听他倾诉委屈。他满腔苦楚翻涌上来,低声道:“座主,学生这回完了 —— 一念之差,错本不应在我。”
 
泓冷冷道:“你错。大错特错。事有两难,你就不该瞒我。”
 
沈一舟叩首再拜,泣声道:“是学生骄狂,不愿示弱于人前,想要办得两面光彩。圣上降恩,授的官职却早被世家内定。我不敢抗命,又不敢得罪那些大族,想着不过是些吏员部属,稍加掩饰,也不会有人追究。众进士出身寒微,我平级调动,也没有亏待。这种事要是坦诚,岂不是陷座主于两难?所以才一直隐瞒至今。学生实在有苦处,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,实在是,实在是没办法啊。”
 
泓皱眉道:“你欺上瞒下,做出这种没法见光的事来,就叫办法了?做人要堂正,在官场里,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。你稍歪上一步,被人拿住把柄,就再也站不稳了。于情,我是你座师;于理,我是你上峰。你看不清路,就应该先来问我!”
 
沈一舟低眉顺眼,听着座主拿大道理教训,心里微有不服,轻声问:“若是座主来说,学生该怎么办呢?”
 
泓道:“谁家内定了官职,你就应该去找谁家管事人,把难处说一说。他们自然会体谅。”
 
沈一舟万没想到座主在朝中办差多年,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天真迂腐的话来,一时目瞪口呆,小心翼翼的提醒:“他们…… 若是不体谅呢?”
 
泓怒道:“他们傻吗?不过几个微末官吏,又不是委任尚书台,有什么不体谅?”
 
他顿了顿,见沈一舟尚未明白,索性把话说得更透彻些,道:“他们若是不体谅,你回头再把这移花接木的事办了,而且要过了明路,大大方方的办,到时候捅出来,你一扯一大片,涉事家族全都拉下水,谁敢不保你?大家都是聪明人,不用你走到这一步,自然都懂得退让。眼下你偷偷摸摸做了,两边都不知情,错就是你一人担着。”
 
他三言两语,做了个局出来,更难得的是这一招虽然是要挟,姿态却漂亮,也不得罪人。沈一舟默默想了一会儿,明白了其中妙处,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,道:“学生惭愧。”
 
泓淡淡道:“看多了,你自然懂得。”
 
他看着沈一舟笨拙懵懂,却又锋芒毕露而不自知,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,不由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你起来,坐下吧。不疼到自己身上,人是学不会教训的。这种错若再犯第二回,你就不要叫我座主了。”
 
沈一舟慌忙答应,起身在下首坐下,只听得座主又道:“科举大兴,抢了太多人的位置,这一次怕是不会善了。陛下也有意借此事重振朝局,你心里有个准备。”
 
沈一舟一惊,登时吓得魂飞天外。圣上有雷霆之威,这次若欲借机生事,第一个惩治的,必然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。他心中本存了几分侥幸,想着最多降职,熬上几年又是条好汉,可若是卷入朝争里,怕是就要做坑底第一人了。他怔了半天,颤声问:“消息可准?”
 
座主父亲在宫里,是圣上的侍剑人,传出来的消息自然绝无虚假。沈一舟满心慌乱,问了也不等泓回答,自言自语:“我家里还有妻儿。”
 
泓扯着唇角笑了笑,道:“轮不着你。”
 
他将桌上托盘一推,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送至沈一舟面前,道:“这个你放好。到时候,就是你的保命符。”
 
那锦盒上封着蜡印,沈一舟拿到手里,下意识就要拆开。泓连忙伸手拦阻,沉声道:“他们意不在你。里头的东西让别人看了,能给你条活路。若你自己看了,却只能做成个死局。要不要拆,你自己掂量。”
 
沈一舟手一抖,便只在蜡封上摸了摸,低声问:“座主有什么打算呢?”
 
泓有些疲倦,揉着额角说:“满朝抱成铁板,科举不好钻空子。得让他们自己斗起来。你现在就去安排,等上头查起来,所有罪责都认下,只管往我身上推,你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 
沈一舟大惊失色,慌忙拜倒,道: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学生万万不敢牵连座主!”
 
泓冷冷道:“去做。”
 
沈一舟拜了几拜,劝道:“座主三思!那几家参奏的罪名,桩桩都是欺君。若真一口认下,是要进刑狱的!国法在上,就算座主能澄清罪名,进去后也免不了二十脊杖,何况那里头暗无天日,消息不通,若有人想做点手脚,座主连个照应都没有!”
 
他苦苦相劝,把那道听途说来的可怕刑罚一件件拿出来添油加醋,百般恐吓,只求泓改主意。泓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,说:“你坊间话本看过不少。”
 
沈一舟一呆,想起座主是御前影卫出身,掌的就是刑司,去刑狱怕是比自家后院还熟。他顿时尴尬,嗫嚅道:“就…… 就算传言为假,进去一趟也得遭罪,哪有人自己求着要进刑狱的?”
 
泓静静道:“我不是要进刑狱,我是要找机会和刘大人正面交锋。皮肉之苦,算不了什么。”
 
沈一舟劝道:“座主若想求见刘大人,不如让学生想办法?我也结交了几位世家子弟,到时候办上一桌酒席把人请来,座主不妨和他们敷衍一番,攀上关系后,再找人引荐。”
 
泓闻言冷了脸,盯了沈一舟一眼。这一眼颇为严厉,沈一舟慌忙辩解,道:“学生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多结交几个人,办事容易些。座主势单力孤,若是多几个学生广结人脉,出了差错也能有个荫护。”
 
泓默默想了一会儿,字斟句酌,慢慢道:“我不是拦你与人结交。只是你现在根基尚浅,贸然下水易被人利用。那些酒桌上的朋友,都是些过眼云烟,靠不住的。要不,你就找一个真正的大族依傍,要不,你就不党不私,尽忠于圣上。这两条路才是正途。”
 
沈一舟眨着眼睛,可怜巴巴地问:“眼下要说大族,莫如刘,云,顾三家。可人家又怎么看得上我呢。”
 
泓垂下眼睛,叹了口气道:“好好办差。”
 
沈一舟半信半疑,当晚拜别了泓,回家闭门不出。没过几天朝中果然掀起了风浪,众家见皇帝退让,便趁势推波助澜,将四处搜罗的证据把柄都扔出来,参奏诸科举考官舞弊渎职。众口铄金,一时连容胤也无法偏私,只得下旨令尚书台携廷尉彻查。那廷尉的正监杨呈礼是刘盈的人,把涉事官员收案后,便明里暗里的引着证词,往泓头上罗织罪名。好不容易拿到了确凿证据,他便派兵奔赴隶察司,要将泓带到刑狱审问。岂料这一日正赶上泓休沐,众人扑了个空,一问才知泓在无赫殿父亲那里尽孝。廷尉虽然拿着圣旨,却也没有大张旗鼓,往宫里去抓人的道理,杨呈礼只得派了几个人去 “请”,自己先回狱里,备好了刑堂。
 
廷尉里刑堂素来有个讲究,要设在阴冷潮湿的大狱里,叫过审的官员先穿过一段黝黑狭长的过道,在精神上受一番打击。杨呈礼带着几位副手在幽暗寒冷的刑堂里正襟危坐,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也不见人来,不由心下暗怒。他身旁的掌书记察言观色,躬身问:“大人,先回茶房歇歇吧?”
 
杨呈礼微微一摇头,道:“事关重大,半点疏忽不得。你可布置好了?”
 
掌书记忙道: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 
他说完一击掌,只听得左右黑暗的牢房里一阵金戈交击之声,涌出二十几位武者,将刑堂挤得满满当当。掌书记一挥手,这些人又悄无声息,重新退回到了牢房里。他见杨呈礼面露满意之色,便恭声道:“谨遵大人吩咐,这么多人对付一个,就是挤,也要把他挤死在这里!”
 
杨呈礼怒道:“胡说八道。诏狱过审出人命,你还要不要脑袋了?我叫你找人来,是要把人稳稳妥妥地留在这里,用上一个拖字决。审案倒在其次。这是刘大人的意思!”
 
掌书记摸不着头脑,问:“这…… 这算什么意思?不审案,把人叫过来干什么?”
 
杨呈礼长叹一声,拍了拍厚厚的卷宗,低声道:“哪有什么案子可审?朝里这是要倒科举!这位隶察司左侍郎大人做了好几年主考官,提携了无数寒门子弟,如今声望渐重。那些清流闹得厉害,也不过是仗着他在朝里撑腰。他要是折了,这烂摊子满朝哪个敢接?圣上手里无人,科举自然不了了之。”
 
掌书记打了个寒噤,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比,压着嗓子问:“真…… 真要……?”
 
杨呈礼怒道:“蠢货!这位做过护火人,入八辟论罪的,敢把人杀了,你还要命不要?刘大人的意思,是把人关在这里,天长日久地拖下去。这位侍郎在无赫殿作过侍剑人,和天子有这么一层私交。到时候圣上若沉不住气,下旨叫廷尉放人,尚书台就往他头上栽个恃宠上位,僭越国法的污名,毁他仕途,叫他再不能服众。要是圣上要走流程,咱们就慢慢拖,一边把他心腹拔除。拖上一年半载再放出去,树倒猢狲散,他手下跑了个精光,还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 
掌书记敬佩无比,叹道:“此计果然精妙!”
 
杨呈礼冷冷道:“刘大人辅国半百,自然比你我高明得多。等会人来了,你我暂且问案,待到三更时分,就悄悄把人送出去,转到城郊大牢里,你安排人手沿途保护,不要出了岔子。”
 
掌书记连声称是,翻着案卷叹道:“这位侍郎大人能力不错,手段也干净。可惜夹在圣上和尚书台中间成了馅饼,一辈子毁了。”
 
杨呈礼道:“谁叫他不懂看风向?听说他刚出仕那会儿,走的是云家的路子,后来大概是要一心干科举,和世家划清了界限。现在云家声势正隆,哪怕帮他透个话呢,尚书台多少也会顾虑些。他虽有父亲在宫里,可这会儿再活动也晚了。大局已定,只要进得这个门,哪怕请出御旨特赦也难救。你若是怜悯,等会儿不妨给他多添一层被褥。”
 
他边说边抖,摸着半凉的茶盏勉强温手。外头数九寒天,刑堂里却连个炭盆都不烧,又阴又潮。这是廷尉里提审的惯例,要叫非富即贵的钦犯先在刑堂受一番苦楚,杀杀傲气再行盘问。眼下钦犯久等不来,他们审案的便只好先在这里受冻。杨呈礼又等了半天,等得一肚子火,怒问:“人犯怎么还不带到?”
 
掌书记也万分疑惑,答:“已经派了两批人去催,按说早该到了……”
 
他话音刚落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,似乎有大批人马急奔而来,沉重的脚步声迅速合围,将刑堂团团包了起来。接着一声清脆击掌,外头陡地安静,顷刻间落针可闻。杨呈礼惊疑不定,不由站了起来。
 
昏暗的通道尽头,响起了一阵环佩叮当。淡色裙裾无声无息地拖曳在地上,带起一阵幽柔香气。待那严峻的司礼官露了脸,杨呈礼吓了一大跳,慌忙领着众人上前迎接。内廷多涉皇室禁忌,杨呈礼无比乖觉,赶紧将下属尽数遣出,也不多问,只施了个礼道:“司礼官有何事吩咐?”
 
司礼官肃然不语,微微一侧身,只见一位年轻武者缓缓走了进来,见了杨呈礼浅浅一躬,道:“杨大人。”
 
杨呈礼又惊又疑,慌忙回了礼,司礼官便在旁边道:“这位隶察司左侍郎,六年前大祭于奉乾殿,做了陛下的引路人。引路人不在刑书,若有罪当议,按例应由内廷出面协理。大人既然传唤,内廷不敢轻忽,便由司礼司仪两位女官前来陪审,请大人依律行事。”
 
引路人多为御前近臣,通常在帝王葬仪上才大祭,礼成后随梓宫一同奉安。眼下皇帝春秋鼎盛,引路人居然先选了出来,简直是闻所未闻。何况殉仪不吉,内廷向来讳莫如深,从未有叫外臣提前知晓的先例,为何今日却告诉了自己?杨呈礼心中 “咯噔” 一下,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,瞪着泓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 
泓笑了笑,躬身又施一礼,道:“杨大人不必惊慌,下官无意为难廷尉。只是既然涉案过审,下官身份特殊,不得不请内廷庇护。”
 
他说完一抬手,将手掌一翻,在杨呈礼面前亮了亮,道: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杨大人知道就好,不要外传。”
 
他半掩着衣袖,手腕上朱痕宛然,杨呈礼只匆匆一瞥,认得是天子 “大德曰生” 印,心中不由一凛。这印是受命玺之一,专用于颁诏大赦,诰令四方。国之重宝受命于天,此印一出,皇帝的旨意便是天命,朝臣再无置喙余地。怪不得内廷不避讳!杨呈礼心中一松,便知道自己脑袋安全,忙将众人请入府衙偏厅,又殷勤奉茶,请泓上座。
 
内廷规矩严谨,众位陪审宫人凝神肃容,把偏厅守了个严严实实,里里外外一丝儿声气都没有。杨呈礼在这肃然威严的沉默中正襟危坐,没一会儿就开始错乱,觉得自己在面圣。他眼观鼻,鼻观心地坐得笔直,眼角余光看到泓一抬手,身后的宫人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。
 
这是个很平常的动作。就是因为太自然了,反而泄露了很多事情。杨呈礼急忙收回目光,便知道这位侍郎大人在御前一定是有年头了。此人碰不得也捧不得,他转念间就有了主意,和颜悦色问了泓几个问题,便将卷宗一合,推说廷尉不敢擅专,要将此案移至尚书台决断。泓早知道是这个结果,点点头道:“有劳杨大人。只是我有几个学生现在还在狱里,案子若交到尚书台,便和他们无关了。狱中无聊,请大人多多关照。”
 
杨呈礼连忙起身答应,笑道:“他们已经过审,只等着案子了结,衙里就把人挪到了城郊暂且关押。刘大人还特地吩咐过,本来今晚要把您也安排到那边,和学生们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 
他三言两语就卖了刘盈来讨好,泓却不领情,只是笑了笑。待到申时初刻宫人来请,他便在供词上按了手印,跟着司礼司仪两位女官回宫。他如今是个待罪的身份,司礼官便依例将他带到了奉乾殿廊庑关押,叫他不能与外头互通消息。奉乾殿是礼殿,泓作了引路人,每年都要到这里来拜一场,常在廊庑歇息。小屋子他熟得很,进去了先把被褥一摸,发现已经换了新,便满意地安顿下来。屋子里久不住人,四下里空空旷旷,显得有点阴冷。
 
泓百无聊赖,吃过晚饭早早就上了床,长胳膊长腿地在床上东摆西摆,怎么都睡不着。长夜渐深,陛下应该已经用过晚膳,该回寝宫了。往常这时候他们两个总在一起。陛下说明天会来,可明日上午有廷议,要来也得下午。他算着时辰,满心黯然,便支身拿了短剑来,打算在床头记一记天数。锋利的刀尖只划破了层漆皮,他念头一转,想到这里规矩大,乱涂乱划说不定会犯什么忌讳,就叹口气收了手。
 
他不能错。错一点都是把柄,不知道会给陛下添什么乱子。他在宫里守内廷的规矩,在外头尽臣子的本分,虽然累,但心里很稳当。可现在见不着陛下,他觉得就有点熬不住了。
 
他翻来翻去地睡不着,眼睁睁看着外头月亮一点点移行,离了树梢,再上枝头。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突然听得外头有人叩响房门。他起身应了一声,大批宫人便鱼贯而入,抬着炉鼎锦帛等物,眨眼间就把小屋重新布置了一番,又迅速退了个一干二净。没一会儿,容胤抱着个大包袱,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。
 
泓又惊又喜,慌忙迎过去问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 
容胤说:“来睡觉。”
 
宫里规矩严谨,帝王行正居端,歇息只在寝殿,从来没听说过跑庑房里睡觉的,泓一头雾水,问:“睡…… 睡什么觉?”
 
容胤理直气壮道:“朕思缅先帝,在奉乾殿引咎自瞻,彻夜不眠。现在累了,要睡觉。”
 
泓呆了呆,好半天才明白过来,顿时慌了,道:“不行!这里太简陋,夜里寒冷,陛下怎么能睡这里?”
 
容胤抬了抬手里的包袱,揪出毯子的长毛来给泓看,说:“我带了被褥。”
 
他说完,自己把毯子扬开,盖满了小床。他既有留奉乾殿的借口,又准备了寝褥,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,泓束手无措,又拿他无可奈何,只得软弱地劝道:“这样不好…… 于礼不合。”
 
容胤自顾自脱了衣服上床,道:“我就是礼。我觉得特别合。”
 
他钻进被窝,见泓还站在床边茫然无措,就去拉他的手,却见那手腕上红通通的,印玺的朱砂已经擦掉了。容胤有点不高兴,道:“才盖上就擦了。”
 
泓很难为情,低声道:“从没有往人身上盖印的。别人都看见了。”
 
容胤笑道:“看见就看见。你就是太老实,总让人欺负。盖个印看谁还敢欺负你。”
 
泓瞥了容胤一眼,道:“欺负我的人只有一个。”
 
容胤嘿嘿一笑,不吭声了。隔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扑,勒住了泓肩膀往床上拖,叫道:“就欺负你!”
 
泓无可奈何,被容胤硬拽到床上。他一扭肩膀,几下就挣脱了辖制,拖着容胤满床乱爬。这里不比寝殿,屋里屋外没什么遮挡,两人心有顾忌,就含着声音沉默地嬉闹,在毯子里乱搅成一团,格外有一番偷情的快乐。
 
泓在廊庑里关了两天,皇帝就跟着在奉乾殿思缅了两天先帝。等到了第三天满宫惶恐,司礼官只得毕恭毕敬将泓送回了寝殿。容胤便趁势撤了泓的禁足,只叫两个宫人随身跟着,权作看守。泓一得了自由,便出宫直奔隶察司府衙,却见丞署里空空荡荡,满庭大雪,几位辅官和掌印文书都不在。他心里直沉了下去,出二堂便叫了差役来,问:“人都哪里去了?”
 
衙里出事,那差役正惶恐,此时见了泓如见救星,忙道:“大人!你可回来了!高大人刘大人还有赵文书被尚书台派人抓走了!”
 
泓有些微怒,皱眉问:“尚书台用的什么罪名,谁下的手令?”
 
差役道:“手令我见着了,是尚书台左丞刘大人的印。”
 
泓一算时间,正是自己在刑狱见杨呈礼的那天晚上,便知道一定是刘盈见动不了自己,改拿底下人开刀。那几个人都是他心腹,若是栽到刑狱里,前程就全毁了。泓顿时着急,当即飞身上马,直奔廷尉刑狱。
 
他进得廷尉里,杨呈礼连忙恭敬相迎,听了泓来意,便低声道:“不瞒大人说,您要的那几个人是尚书台传召的,不过廷尉的手。昨天在这里录了口供,一大早就发到城郊关押了。”
 
泓沉着脸,冷冷道:“杨监察就应该知道,这几个人是今年才调进隶察司的,和此案毫无干系。怎么就定罪发往城郊大牢了?”
 
杨呈礼叹了口气,却不直接回答,只是道:“大人,夹心饼不好吃啊!”
 
他见泓皱眉不吭声,忙又道:“那位姓沈的提调官,大人特地叮嘱过,我就担着干系,硬给大人留下了。大人放心,廷尉绝不敢怠慢,等案子一结,立刻把人白白胖胖地送出去。”
 
他一边说,一边引泓去刑狱里去看沈一舟。两人进得关押嫌犯的筒子房,只见隔着一道栅栏,那小屋里桌椅俱全,沈一舟正四仰八叉地躺床上,翘着脚酣然大睡。被人吵醒后他还未明白,揉着眼睛问:“座主,你也进来了?”
 
泓面无表情,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对杨呈礼道:“把人放出来,我现在带走。”
 
杨呈礼吓了一跳,忙道:“这可不行。没有尚书台手令,廷尉哪有权放人?”
 
他抬手敲了敲铁栅栏上巴掌大的小门,道:“大人请看,这锁头在里面,要开栅栏,得先开了这道门插,把锁头拿出来。这道锁我能开,可是里头这道锁的钥匙在都尉府 ——”
 
他说着,小心翼翼把手探进铁栅栏狭窄的缝隙间,把里面的大锁头举起来给泓看,苦笑道:“大人看看这都尉府押印,都是热蜡灌的,碰一下就残损。就算我有这个胆子越权,我也没钥匙啊!”
 
他态度恳切,早看准了泓是个温和好搪塞的老实人,就拿出了虚虚实实的太极功夫,把泓敷衍得水泼不进。泓在朝中官名不显,纵有天子青眼,手里也无兵无权,另一头尚书台左丞刘大人却是大权在握,家族显赫。现在火烧到家门口,他两害相权取其轻,只求好言好语把泓打发走。他搬出了都尉府的名号来,见这位侍郎大人沉着脸不再说话,心里便微微一松,知道这一关是混过去了。
 
他站在泓身后,见对方微垂着脸,也不说话,只是轻轻摩挲着栅栏上的锁链。那低垂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秀气,侧脸白皙,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。他视线只在泓脸上一扫,便不动声色地转开,心底不由生出了各种各样绮丽的猜测。正自遐想联翩间,突见泓把脸一沉,骤然出拳狠狠砸在了铁栅栏上!
 
铁栅栏发出崩裂般的巨响。杨呈礼目瞪口呆,眼睁睁看着那生铁的门插在巨大的撞击中弯折,泓便轻轻松松开了小门,把里面的锁头拿了出来。他指头一拂就拆了蜡封,看也不看杨呈礼一眼,转头就往外走。
 
他大步走出押房,见都尉府护兵已经围了过来,便从怀里掏出印牌扔出去,冷冷道:“在下是御前一等影卫,荫袭无赫殿指挥使。有都尉府提调官金印在此,叫你们统领过来放人!”
 
领头护兵慌忙接了印牌,见那上头紫铜青篆,真的是都尉府总提调金印,不由吓了一跳。都尉府是天子亲兵,名义上虽然有提调官统任兵马,可是不得御旨,谁敢擅自提调?久而久之,所谓都尉府提调官就成了授予武者的虚衔,向来是领衔不掌印,白拿一份俸禄而已。那总提调若要掌实权,除了天子敕谕外,还得有四营统领将军认可,领头护兵满腹疑云,将印牌一翻,见那背面果然镂刻了四位将军的封衔。他当即不再迟疑,连忙掏出钥匙,双手奉上。
 
原来所谓 “钥匙在都尉府”,实际是在都尉府护兵手里。泓接过钥匙,便瞥了杨呈礼一眼。他见对方一脸尴尬,就隐而不发,径直开了门锁,叫沈一舟出来。
 
沈一舟无比迷茫,空着两手,跟泓出了都尉府。两人直走到正阳门外步道,泓将沈一舟送出了禁宫外门,才道:“你家人安好,只是受了惊吓,你回去吧。”
 
沈一舟知道这次牵扯到尚书台,本以为要在狱里蹲上个一年半载,想不到座主轻轻松松就把自己领了出来,他满心疑惑,问:“这就算完了?”
 
泓微微笑了下,说:“你还想怎么样?剩下的,和你无关了。”
 
沈一舟怔了怔,说:“我以为会有惩处。可都尉府的人见到座主给的锦盒,对我就十分客气。那个锦盒里装的什么?”
 
泓冷冷道:“你做错事,等案子结了,自然有惩处。锦盒里的东西,是保你不吃苦头的,你以后就知道。”
 
他一边说,一边翻身上马要走。沈一舟见他神情有异,慌忙扯住了缰绳,问:“座主要到哪里去?”
 
泓答:“还有几个人,被尚书台发到了城郊大牢。我要赶在定罪前把人带出来。不能让他们履历上有污名。”
 
沈一舟急道:“城郊大牢归尚书台辖制,你又没有手令,凭什么让他们放人?”
 
泓面无表情,按住了腰间短剑道:“我有刀。”
 
他声音轻柔,沈一舟却蓦地有了种大军压城城欲摧的恐惧感。座主素来温和,平日里即使被人刻意打压也不计较,让人几乎忽略了他的武者身份。可是真到临事的时候,他简简单单一个挺身按剑的动作,就让人感到了不可动摇的强势和决心。沈一舟呆了呆,突然扑身抱住了泓的腿,大叫:“冷静啊座主!要三思!三思!刑狱里动刀子,不就是劫狱吗!上头追究起来,管你是御前影卫还是御后影卫,全得掉脑袋!”
 
他一边说,一边拽泓下马。泓被闹得心烦,怒道:“尚书台若追究,我自有应对的法子。你再磨蹭一会就来不及了!让开!”
 
沈一舟急道:“我们先找人通融一下不好吗?尚书台又不是只姓刘的一家!我们找人问问,总会有门路 —— 你一个人杀过去,日后怎么收场?”
 
两人争执不下,正拉拉扯扯间,突然听得一声巨响,正阳门轰然中开,两列侍卫飞奔而出,左右站好了位置。这是辅政国公拜谒天子的随行仪仗,泓抬头望去,远远见一位华服少年坐着肩舆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而来,顿时怔住了。
 
有国公仪仗开路,无爵官员都要下马避道。沈一舟连忙拉了泓下马,两人站在路边,只见那华服少年眉目如画,面罩寒霜,带领众人擦身而过,看也没看两人一眼。直到那少年远去,沈一舟才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是云家大公子。看来二房没争过,还是由他袭爵。等御旨一下,人家就是尚书台右丞了!”
 
泓怔了半天,喃喃道:“来得这样快,我竟然都不知道。”
 
沈一舟心中一动,打量着泓的神色,小心翼翼问:“听人说座主和云氏新家主是旧识,可是真的?”
 
泓轻轻道:“年少轻狂,不值一提 ——”
 
他只说了半句,突然顿住了,猛地想起了什么,转过头来似笑非笑,问沈一舟:“你刚才说,尚书台又不只姓刘的一家,确实如此。我手上有个旧物,可以假借尚书台右丞云大人的名义,向城郊大牢要人。只是我不方便出面,你敢不敢去?”
 
沈一舟愣了愣:“要是云家发现了 ——”
 
泓说:“发现之时,生米已成熟饭。你只要回到我身边,就没人能动你。”
 
沈一舟心底发虚,犹豫着半天不敢吭声。泓便摇摇头,转身上马要走。他刚一振缰绳,沈一舟就大喊:“慢!”
 
泓说:“你不是害怕么?”
 
沈一舟咬牙道:“我要不去,你是不是又想到大牢里硬抢?去就去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 
泓笑了笑,便遣人进宫,没一会儿就取了枚青色玉佩来,递给沈一舟道:“这是云氏新家主的表记,放在我这里,也有好几年了。你拿到城郊大牢,只说是奉了尚书台右丞的命令,他们自然放人。”
 
那块玉佩色泽温润,雕琢着精美的团金云纹,沈一舟拿在手里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,又问了一遍:“要是被人看出是假,怎么办?”
 
泓道:“用家族徽记代替手令是常事,你拿出一块真玉佩来,大家自然当作是右丞的意思,谁会去想真假?你要是心虚,就等天色晚一点再去,黑天也看不清你的脸。”
 
沈一舟喃喃道:“我这辈子就没装过假。”
 
他不再多说,回家匆匆换了身衣服,等到天色渐晚,便策马直奔城郊大牢。
 
城郊大牢设在中军护城大营之内,还没进兵营,沈一舟就远远地见着角楼上寒光凛凛,两队持刀武士正换防。营寨中门大开,兵道上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下马刚迈步,突然听得一声凄厉锐响,一只黑色羽箭飞射如电,正扎脚下。接着一声暴喝:“什么人!”
 
随着这声怒喝,一队弓箭手忽地现身,在营寨城楼上齐齐拉满了弓,锐利的箭头蓄势待发,正对沈一舟额心。
 
沈一舟顿时吓呆了。
 
以前府衙有差事,也去过城里兵营几回,军营里虽然纪律严格些,却也从未如这般戒备森严。沈一舟本就心虚,这下更是心跳加速,一开口,嗓音干得好像塞了沙子,哑声道:“我奉了尚书台右丞云大人之令,要见你们大营统领!”
 
城楼上那位将领神情紧张,转过头和身边人商量半天,才挥了挥手。过了一会儿,便有人来带领沈一舟从侧门进营。
 
沈一舟一进到营区里,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这护城营里至少驻扎了几万人,本应该车马喧嚣才对,可眼下却满营萧杀,处处戒备森严。他心中突突而跳,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。等跟着领路士兵再拐了几个弯,远远地看见统领大营被无数银铠青衣的武者团团拱卫,他恍然大悟,登时心尖剧颤。
 
那是六合大将军的随帐亲兵!今天是赶上大将军巡营来了!
 
真是倒了血霉!
 
沈一舟无比后悔,连忙站住脚对领路士兵赔笑道:“不知道大将军今天在营里,我还是别打扰了。”
 
领路士兵面无表情,冷冷道:“已经通报进去了。”
 
沈一舟顿时头皮发麻。
 
他在门外做了无数心理准备,把那要说的谎话念叨了几百回,等里头开始传唤,他就狠狠一咬牙,抬步进了大营。帘子一撩,里面人都向他望了过来。
 
沈一舟横下了一颗心,此时反倒不怎么怕了,他迎着大将军的凛凛目光,硬是拿出了一副从容坦荡的模样,呈上玉佩朗声道:“下官奉尚书台右丞云大人之令,前来提人,时间仓促,没来得及下手令,只有云大人表记为证。”
 
他说完又面带微笑,向众将领点头致意,摆出了恭候的姿态。
 
营帐内一片诡异的沉默。
 
大将军眼神摄人,定定看了沈一舟一会儿,开口道:“云氏家主云大人叫你来的。”
 
这话虽是问句,却说得平淡无波,毫无询问的意思。
 
无形的威压像堵墙一样逼近沈一舟面前。他紧张得腿肚子直转筋,竭力保持着坦荡的笑容,答:“正是。云大人说天色已晚,不想再拖到明天。”
 
大将军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,突然开口道:“行之,这是你的意思?”
 
这话好像一道惊雷,正劈在沈一舟头顶。沈一舟只觉得脑袋里 “轰” 地一声,登时毛发倒竖。他僵硬地扭头,果然见身后正对着书架翻书的少年缓缓转过身。那少年苍白削瘦,眼角眉梢都透着寒意,正是刚刚袭爵继任家主的云氏长孙云行之。
 
沈一舟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。他瞠目结舌,眼睁睁看着一身素色三重领的少年扫了眼桌子上的玉佩,垂下眼沉默着 —— 那沉默比一万年还要都漫长,比死亡还可怕 —— 然后他拢了袖子,低低地 “嗯” 了一声。
 
沈一舟如蒙大赦,霎时间汗透重衣。
 
大将军颇为意外,追问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 
云行之又 “嗯” 了一声。
 
大将军沉下脸,没有说话。
 
营帐里暗潮汹涌,几位将军和家主们无声地交换着眼神。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来报,说已将大牢里关押的几人带了过来。沈一舟一头雾水,只知道自己劫后余生,慌忙施了个礼就要退下,忽然听得云行之沉声道:“慢。”
 
他拢着袖子,慢慢走到沈一舟面前,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沈一舟掌心,冷冷道:“从哪里拿的,就还到哪里去。”
 
少年冰冷的手指一探即收,重新拢进了宽大的袍袖中。沈一舟接过玉佩,近看才发现对方的素色衣摆上,密密拿银丝绣满了华丽的云纹徽记,晃动间不动声色,流转着暗哑的光泽。他不知为何心中就是一震,抬头见少年眉目凛然,已经转过了身去。
 
自打云白临告病,满朝的人便都等着看热闹。那云氏长孙云行之娇生惯养,一味混玩,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;云氏二房能力手段都是一流,这几年拢了不少权力在手。主少叔强,众人便猜云家将有夺嫡之祸。云白临过世后,沅江确实乱了一场,结果最后袭爵安国公却还是云行之,以云氏族长身份,入主尚书台。煊赫大族之长,哪个不是杀伐决断,历尽磨砺才坐稳了位置,只有一个云行之,才二十来岁的年纪,就靠祖荫上了位。众人茶余饭后闲谈,都叹云行之会投胎。
 
以前远远看着云行之高马扈从,他也曾艳羡人家命中富贵,可今日在帐中,却亲眼见着这少年孤身与人周旋,一言一行清贵沉稳,何等谨慎,又是何等战兢。
 
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啊!
 
沈一舟满心感慨,谢过诸位将军家主,便带着几位同僚回城。泓早已等候多时,为防着尚书台再来抓人,就把众人安排到自己御赐的宅子里暂住。眼见着万事料理妥当,他再没了后顾之忧,便策马直奔刘府。
 
天色已晚。刘府外门紧锁,只留了道侧门供人通行。这时候正是饭时,来门上拜见的,基本都是些有通府之谊的老朋友。泓贸然上门,又没个手本名帖引荐,门房应对起来便有几分不耐烦,也不请入奉茶,就只让泓在门廊里等候。
 
足足等了一柱香功夫,那门房才回来,满脸尴尬道:“大人请回吧,老爷说 —— 老爷说 ——”
 
他踌躇半晌,才把话复述出来,道:“老爷说,刘府门槛高,弄臣佞幸之流,还够不上资格。”
 
此话一出,门廊里几个差役都向泓望了过来。
 
泓无声地叹了口气,道:“既然如此,我就在门外恭候。”
 
他出了门廊,站到刘府大门外,把脖子上的团龙玉佩摘了下来,递给门房道:“烦劳把这个送进去,再通报一回。”
 
他态度温和多礼,那门房也不好直接赶人,只得委婉劝道:“我家老爷脾气直,把清誉看得比命还重。他若是不愿见,大人再等也是无用。”
 
泓负手站在阶下,轻声道:“有劳。”
 
门房无奈,只得转头又进去通报。没过一会儿,突然听得刘府内人声鼎沸,轰隆一声四门齐开,家丁分列两旁,齐声道:“请大人入府。”
 
泓站在阶下,抬起头。他的视线穿过洞开的大门二门,见着了九邦的辅国公刘大人一脸铁青,正站堂前迎候。
 
泓微微一笑,远远地先躬身施了礼,才缓步入堂。
 
刘盈满怀怒意,冷冷道:“国之礼器,岂容你这等谄媚弄臣肆意摆弄?你恃宠上位,窃国盗权,当我真奈何不得你吗?”
 
泓静静道:“下官本不敢僭越。只是既然身为帝国护火人,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出剑,哪怕剑光耀眼。”
 
他提到自己御前影卫身份,刘盈语气便缓了缓,皱眉道:“你还记得你护火?嗯,在这里,你只是个弄臣。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,六合大将军帐下有足够的天地,让你为荣耀而战。”
 
泓沉声道:“哪里都有战争,但我可以选择战场。”
 
刘盈眯起眼睛,淡淡道:“这个战场里,佞幸宠臣没有上桌的资格。”
 
泓冷冷道:“漓江沿岸十八道商路 —— 每个位置,都是我的资格。”
 
刘盈蓦地沉下脸。
 
泓放软了口气,继续道:“漓江水路已通,陛下有意把科举进士发过去历练。大人要倒科举,不过是为着这些人挡了路。这世上只要有路,又怎么会少了挡路人?清了科举,自有别家。”
 
刘盈冷笑一声,自架子上拿下一个锦盒来,递给泓道:“自有别家 —— 你看看是谁家吧。这个东西,是从沈一舟哪里搜出来的。沈一舟可是你的人!”
 
泓扫了一眼锦盒里的东西,眉毛微挑,看向刘盈。
 
刘盈冷冷道:“沈一舟欺上瞒下,把科举名额私自拨给世家,原来是为了给云氏挪位置 —— 他家已经占了漓江入海口,还想再占十八条水道吗?”
 
泓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实不相瞒,陛下确实有意给云家拨三五条水道 —— 毕竟是太后姻亲,陛下也有顾虑。两河督道下的各部吏员,也有云氏的位置。”
 
刘盈面无表情道:“散布谣言,祸乱朝廷,你好大的胆子!”
 
泓微微笑道:“只要圣宠不衰,我自然胆子大。”
 
他起身便走,临出门时突然顿住脚步,转头道:“其实还可以更大 —— 沈一舟做过的事情,我也可以再做一遍。只是尚书台不饶沈一舟,我就不敢引火上身。”
 
刘盈冷冷道:“说下去。”
 
泓道:“我可以在漓江给大人留出四个位置,只是如此一来科举名额被占,刘家要用自己的名额补上。今年就得请小辈委屈些,走科举入仕。漓江水混,只要子弟争气,不出两年,四条水道就是刘家的了。”
 
两人视线交汇,僵持了半晌,刘盈开口道:“我要汶阳道和汉川道。”
 
泓抚肩施礼,笑道:“谨遵大人吩咐。”
 
刘盈又道:“沈一舟要惩处。余者不再追究。”
 
泓点头答应,两人又商讨了一番,泓便告辞而去。
 
他回到宫里,正赶上容胤在宣明阁用膳,两人视线交汇,泓微微一点头,容胤便知事情已成,笑道:“了不起。”
 
泓没回答,只是把容胤碗中的虾饺夹起来塞嘴里,嚼了两嚼说:“不好吃。”
 
容胤便探手拿了盘菜摆到泓面前:“吃这个盐酥鸡。”
 
两人相对而坐,几筷子解决掉晚饭,容胤起身笑道:“走吧。你送了炮仗,我去点火。”
 
帝王驾辇在朦胧的夜色中静静停在了广慈宫前。两人走到暖阁阶下,泓便一振衣摆跪倒在地,规规矩矩行了大礼。
 
皇帝的脚步没有迟疑,轻轻自他身前擦过。
 
宫里已经掌了灯。大团大团的烛火,把暖阁映照得温暖而明亮。窗边小桌上满置茶器,咕嘟嘟煮着新茶。
 
容胤进得暖阁,见太后捧着茶盏,正低头嗅香。他站在下首,先微一躬身:“给太后请安。明天大朝后不能过来了。”
 
太后一点头,问:“有什么不妥?”
 
容胤答:“科举舞弊案,尚书台已惩处了首恶,其他人留京等着授官漓江,朕明日要召见两河督道。”
 
太后垂首不语,只是默默斟了茶,亲手递到容胤身前。待容胤喝了一口,才轻声道:“这是今年的明前,香气鲜亮,陛下平日里没余暇,不妨在哀家这里好好尝尝。”
 
水过二沸,茶便出沫。太后轻轻舀出茶沫,边道:“绥安的明前茶,价格可与金子等价,民间又称茶金。茶农搜山刮野,一春也只得三斤。”
 
“每年进鲜,陛下要独占两斤半。只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,进鲜的东西在宫中不过打个转,便又分赐下去,给各家尝鲜。陛下可知为何?”
 
容胤耐心接话:“为何?”
 
太后一字一顿,冷冷道:“皇帝与民争利,是大不祥。”
 
容胤不怒反笑,“啪” 地一声放下茶盏,用无比强硬的声音道:“天下苍生,皆是朕的恩典,朕可以赐,民不能夺。”
 
他直视着太后的眼睛,轻声道:“朕已经赐了四条水道,给刘盈。”
 
太后神色一缓,便知皇帝来意,问:“陛下要怎么安排顾家呢?”
 
容胤道:“汶阳道和汉川道,额外再加三条支线,如何?只是如此一来科举名额被占,顾家要让出入仕名额补上。今年顾氏子弟,要参加科举后才授官。”
 
汶阳道和汉川道是漓江两个最大的商卡,太后微一斟酌就同意,容胤又道:“还有第二条 ——”
 
他话只说了一半,到底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却不说了,只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,起身便往外面走。
 
太后跟在容胤身后送出来,两人站在暖阁阶上,见着泓在下面大礼拜伏。太后默然一会儿,低声道:“陛下春秋鼎盛,还要以子嗣为重。”
 
容胤一声冷笑,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
 
帝王驾辇隆隆而去,待宫人都走净了,太后才款款步下台阶,躬身亲手扶起了泓,一开口,声音无比和蔼:“地上寒凉,快起来吧。虽然是个男子,也要注意身子。日后若是无事,就常来哀家这里坐坐。”
 
泓连忙低头应了,太后又和声细语,问了几句衣食起居。泓一一答过,便谢恩告退。
 
他出了广慈宫,一拐上夹道就见容胤叫停了马车,正站在墙下阴影里等着他。泓连忙上前道:“外头冷,陛下怎么不在车里等?”
 
容胤答非所问,轻声说:“今晚上月色好。”
 
月色下的重重宫阙像沉默的浪涛,层层叠叠,隐没在黑暗中。夹道两侧的墙脊上还有残雪未融,反射着朦胧的月光,把银一样的光辉披泻在小路上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夹道里缓步而行,不知什么时候就牵起了手。两个人的手都一样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一起握过刀剑,如今轻掬月光。
 
他们都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。
 
等到了第二日大朝,廷议时容胤便提出要放开科举,鼓励世家子弟参考。考科举的都是些寒门小户,世家大族自重身份,从来不肯牵扯进去。岂料这次皇帝只提了一提,刘顾两家便站出来大力支持,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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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0 20: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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