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芥子《逢春》十年未见，停云山庄的一场重逢

下着雨的傍晚，六点还没到，天就沉得像深夜。梁瑾坐在黑色宾利里，合上手里的书，指尖捏了捏鼻梁，转头看向车窗外。夏雨裹着暑气，闷得人胸口发紧，蓝牙音箱里的英文老歌混着杂音，飘在潮湿的空气里，那句“When I meet you again”唱出来时，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
堵车的车流里，旁边车道缓缓挪过来一辆帕拉梅拉铂金版，下着雨也降下了半扇车窗。梁瑾的目光落过去，就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。那人单手扶着方向盘，戴着蓝牙耳机讲电话，眉骨凌厉，投下一片阴影，雨雾里看着有些模糊。

是傅逢朝。梁瑾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。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再见到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，可真的对上视线时，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翻涌，只是静静看着，把十年前那个张扬的少年，和现在这个冷硬的男人，一点点拼凑重叠。

傅逢朝似乎察觉到了目光，转头看过来，却只是扫了一眼，视线没有落点，很快又错开了。梁瑾知道，车窗紧闭，雨又大，他看不清自己。车流慢慢动了起来，宾利往前开，车尾灯扫过帕拉梅拉，渐渐远去，梁瑾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，只看到一片车灯光晕里，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
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，停云山庄的婚宴。梁瑾到的时候有点晚，仪式已经开始了，表弟陶泊凑过来小声问他是不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，他点点头，说路上堵车耽搁了。陶泊哦了一声，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突然惊讶地开口：“你在盯着谁看？那不是华扬的傅逢朝？他竟然回国了啊？”

“你认识他？”梁瑾的目光没动，依旧落在傅逢朝身上。傅逢朝坐在花台另一侧的长桌边，微微侧着头和人说话，宾客席灯光幽暗，只有一束聚光灯落在他身侧，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，还有眼底化不开的冷意。他话很少，大多时候只是倾听，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，眉头始终微微攒着。

“听说过啊，华扬多厉害，”陶泊絮絮叨叨地说，“临都新机场的建设，他们是唯一一家非‘中’字、‘国’字头的承建单位。这位傅大少一直负责海外项目，都十来年没回国了，我听说他去年还在北非拿下了一个千亿基建项目。”梁瑾端起面前的起泡酒，抿了一口，轻声接了一句：“他是挺厉害。”

他比陶泊更清楚傅逢朝的一切，那些零散的、细碎的消息，只要能找到，他都会一一记下来。所以他知道傅逢朝回国了，知道傅逢朝是新郎的表兄弟，知道他今天一定会来这场婚宴。陶泊觉得稀奇，难得见梁瑾夸赞人，又追问他是不是也认识傅逢朝，梁瑾搁下酒杯，酒水晃动，摇碎了杯壁上的光，也摇乱了他的心绪。静默了半晌，他才低声说：“算认识吧，一场孽缘。”

陶泊还想再问，梁瑾却摇了摇头，不愿再多说，陶泊只好闭了嘴。婚宴仪式到了高潮，新人交换戒指、接吻，掌声和乐声混在一起，梁瑾换了杯香槟，酒水滑过喉咙，甘醇里带着一点涩意，凝在舌尖，说不上难受，却也绝不痛快。

后来开席，敬酒的人来来往往，傅逢朝刚回国，不少人过来寒暄，他应付得有些不耐烦，指尖捏着一杯气泡水，一口没动。梁瑾去给主家长辈敬酒，被问到爷爷的身体，他轻声答了几句，说等爷爷养好身体，再请长辈喝茶。长辈笑着点头，又提起格泰投资新机场的事，然后就朝傅逢朝喊了一声，说要介绍他们认识。

梁瑾的身形瞬间绷紧了，指尖微微蜷起，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站直身体，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傅逢朝。傅逢朝的目光从长辈身上移到他脸上，顿了一下，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，快得像错觉，下一秒就归于沉寂，像是认错了人。

“逢朝，这是格泰的小梁总，”长辈笑着介绍，又转向梁瑾，“这是我甥外孙，傅逢朝。”梁瑾伸出手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，语气平稳：“傅少，幸会。”傅逢朝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上，伸手虚握了一下，指尖相触的瞬间，梁瑾感觉到一丝凉意，然后就听到他冷淡的声音，同样说着“幸会”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
傅逢朝没待多久，就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。梁瑾陪着长辈说了几句话，心里却乱糟糟的。他知道傅逢朝厌恶梁瑾，厌恶这个“害死”他挚爱梁玦的人。可他就是梁玦啊，那个十年前和傅逢朝轰轰烈烈相恋，却在双胞胎哥哥梁瑾为救自己死后，选择以哥哥的身份活下去，把“梁玦”这个名字，连同那段青春，一起埋进土里的人。

小说《逢春》是作者白芥子写的，这段相遇只是故事的开始。后来傅逢朝醉酒，呢喃着叫出“梁玦”两个字，梁瑾的伪装就再也撑不住了，眼泪掉下来，哽咽着说出“我是梁玦”。傅逢朝的愤怒和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，十年的辗转反侧，十年的思念煎熬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失控的占有欲——他要把这个人关起来，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，再也不让他逃走。

傅逢朝在洗手间里，对着镜子冲水，听到外面有人议论梁瑾，说他一力做主给新机场投了四十个亿，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，回本要二三十年。那些话渐渐远去，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，傅逢朝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眼底是冰封了十年的潭水，没人知道，那潭水底下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思念，还有未解开的执念。